預測市場是關乎「真相」，還是內幕交易的「洗錢」場？

預測市場究竟能否揭示「真相」？抑或只是將「資訊優勢」變現的工具？從馬杜羅事件到澤連斯基西裝爭議，本文深度解析預測市場的本質與治理難題。本文源自 Thejaswini M A 研究文章《Truth Comes Later》，由動區編譯。 （前情提要：數據：預測市場有 1000 萬美元提前「劇透」馬杜羅垮台） （背景補充：深度分析鏈上預測市場「Polymarket」，如何成全球大事風向標、面對的技術＆監管挑戰？）   每當預測市場引發爭議，我們往往在同一個問題上兜圈子，卻始終未能直面核心：預測市場真能觸及「真相」嗎？ 這裡談的並非準確與否，也不是實用性高低，更不是它們能否擊敗民調、新聞記者或社群輿論。我們要討論的是——真相本身。 預測市場為尚未發生的事件標定價格。它們並非報導既成事實，而是為充滿變數且難以預見的未來指派機率。不知何時起，我們開始把這些機率當作某種形式的真相。 過去一年多數時間，預測市場可說是風光無限。它們的表現優於民調、搶先於勝選新聞、勝過那些帶著簡報的分析師。2024 年美國大選期間，Polymarket 等平台捕捉現實變化的速度，超越了幾乎所有主流預測工具。這番成績催生了一套論述：預測市場不僅精準，更具備正當性——它匯集了更純粹、更誠實的真相訊號。 接著，事情發生了轉折。 Polymarket 上冒出一個新帳號，投入約 3 萬美元押注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．馬杜羅將在月底前下台。彼時市場普遍認為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，這筆交易看似愚蠢至極。 然而數小時後，馬杜羅遭到逮捕並被納入紐約刑事起訴。該帳號平倉後獲利逾 40 萬美元。市場預測正確。但問題恰恰出在這裡。 美好敘事與殘酷真相 關於預測市場，流傳著一個令人心安的說法：市場彙整分散各處的資訊，人們以真金白銀支持自己的判斷，價格隨證據累積而調整，最終群眾的智慧會收斂於真相。 這套說法有個預設前提：流入市場的資訊是公開的、雜亂的，且帶有機率性質——比如民調走向收緊、候選人失言、天氣驟變。但「馬杜羅交易」感覺完全不像推論過程，它更像是精準的時機掌握。 在那一刻，預測市場不再像是聰明的預測工具，而是蛻變成另一種場域：在這裡，掌握內線消息者占盡先機，憑藉資訊管道而非分析能力勝出。 倘若市場之所以準確，是因為某些人握有全球其他人無從取得的資訊，那麼這個市場就不是在發現真相，而是在將「資訊落差」兌現成利潤。這項區別，遠比業界願意承認的更加關鍵。 準確性反成警訊 預測市場的擁護者常這麼辯解：若有人憑內線交易，市場會提前波動，進而提醒其他參與者。換言之，「內線交易加速了真相的揭露」。 這套理論聽來動聽，實際上卻漏洞百出。假如一個市場之所以準確，是因為納入了外洩的軍事行動、機密情報或政府內部時程表，那麼從任何有意義的公民角度來看，它都已不再是資訊市場，而是淪為秘密的影子交易平台。 獎勵更優秀的分析，與獎勵更接近權力核心的機會，兩者截然不同。模糊這條界線的市場，終將招來監管機構的目光——不是因為它們不準確，而是因為它們以錯誤的方式「過於準確」。 從邊緣躍升主流 馬杜羅事件之所以令人憂心，不僅在於獲利金額，更在於預測市場爆發式成長的時代背景。預測市場已從小眾邊緣地帶，搖身變為華爾街認真看待的生態系統。 交易量飆升：Kalshi 與 Polymarket 等平台的年度成交額已攀升至數百億美元。光是 2025 年，Kalshi 就處理了近 240 億美元。 資本湧入：紐約證券交易所的股東已向 Polymarket 提出高達 20 億美元的策略性交易方案，公司估值約達 90 億美元。這意味著華爾街相信這些市場有能力與傳統交易所一較高下。 監管角力：眾議員里奇．托雷斯等人已提出法案，意圖禁止政府內部人士進行交易，理由是這類行為更像是「搶跑」牟利，而非基於公開資訊的投機。 「澤連斯基西裝」事件：被輕忽的警鐘 如果說馬杜羅事件暴露了內線交易問題，那麼「澤連斯基西裝」市場則揭示了更根本的缺陷。 2025 年，Polymarket 開設了一個盤口：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是否會在 7 月前穿著西裝公開亮相。這個看似玩笑的市場吸引了數億美元成交量，最終卻演變成治理危機。 澤連斯基公開露面時，身穿知名設計師打造的黑色外套與長褲。媒體稱之為西裝，時尚專家也認定是西裝。但預言機的裁定結果卻是「否」。 原因在於：少數持有大量代幣的巨鯨在對立結果上押下重注，他們掌握的投票權足以強制執行對自己有利的結算結果。操控預言機的成本，低於他們的潛在獲利。 這並非去中心化理念的潰敗，而是激勵機制的失靈。系統完全按照設計運作：人為治理的預言機能被收買到什麼程度，取決於說謊的代價有多高。在這個案例中，說謊的報酬更為誘人。 預測市場並非發現真相，而是達成結算。 把這些事件視為「成長陣痛」是錯誤的。它們是三項因素結合的必然產物：財務誘因、模稜兩可的條款、以及懸而未決的治理機制。 預測市場追求的不是真相，而是結算。重要的不是多數人相信什麼，而是系統最終認定什麼算作「結果」。這個認定點是形象、權力與金錢的交會處。當牽涉金額龐大時，這個交會處必然擁擠不堪。 卸下華麗外衣 我們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。 預測市場就是人們對尚未發生的結果下注的場所。猜對了就賺錢，猜錯了就賠錢。其餘所有修飾性說法都是後話。 它不會因為介面更精緻、機率顯示更清楚、運行在區塊鏈上、或吸引經濟學家關注，就搖身變成更高級的事物。你獲得報酬，不是因為見解獨到，而是因為在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」這件事上押對了邊。 我認為沒有必要堅稱這項活動有多麼崇高。把它包裝成「預見」或「資訊發現」，並不會改變你承擔風險的本質與動機。某種程度上，我們似乎不願承認：人們就是想對未來下注。 事實上，正是這層「偽裝」製造了困境。當平台自詡為「真相機器」，每一次爭議都像是存在主義危機；但若坦承這是高風險投注產品，結算出現爭議時，那就只是一場徹底的糾紛，而非哲學危機。 結語 我並不反對預測市場。它們是在不確定性中表達信念最誠實的方式之一，揭示不安訊號的速度往往比民調更快。 但我們...